婚礼进行到一半时,我的母亲突然站起身来,手中拿着一个牛皮纸袋,缓步走向舞台。宾客们纷纷停下手中的筷子,司仪也愣在当场。母亲把袋子里的红本掏出,重重拍在台面上,声音响亮。她开口说道:“韩家的公证做得不错,我儿子的名字一个字都没落下。今天我袁瑾亲自声明,我名下拥有十一套别墅,从今天起,不再作为嫁妆。”现场顿时沸腾,我转过身去,看到韩敏儿脸色苍白,竟然像婚礼背景墙一样静止不动。我在裤兜里的那张纸,被手心的汗水浸湿得软绵绵的。 公证处的大厅灯光刺眼,几乎让我无法睁眼。韩敏儿坐在长桌的另一端,手握着笔,慢慢翻阅材料。她每翻一页就停顿一会儿,像是想把每一行字都深深印在脑海里。当翻到第三页时,她抬头看了我一眼。我对她微微一笑,端起旁边的一次性纸杯喝了口水,却觉得无味。她低头继续翻阅,最终在最后一页的签字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,我注意到她的笔尖停顿了一下,然后落下。韩慧琴在她旁边几乎同时递过材料,逐页核对后小心地放入文件袋中。她说:“好了,所有手续都办妥了,省得将来说不清。”我没说话。韩敏儿推开椅子站起来,也没看我,径直朝门口走去。我随即拿上外套,跟了上去。 走出公证处大厅,阳光刺眼,韩敏儿站在台阶上,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马路对面的车流。我在她旁边问:“中午想吃什么?”她摇摇头:“不饿,回家吧。”一路上,她多是沉默。我驾驶着汽车,她坐在副驾驶,眼神游离地看着窗外的树木不断后退。车载广播播放着情感节目,主持人的声音听上去甜腻,我伸手把它关掉,车厢里瞬间安静。回到家后,她换了鞋便奔向卧室,直接侧躺在床上,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她的肩膀微微蜷缩,仿佛一只小猫。 傍晚时分,我给她煮了两碗面,放在床头柜上。她坐起身,端起碗用筷子挑几根面条,又放下了。她突然说:“思源,你别怪我。”我坐在床沿,握着另一碗面回答:“不怪你。”她没有再说话,低头将一碗面吃得一干二净。夜幕降临时,我关掉灯,躺在她身边。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,她始终没有翻身。听着她的呼吸声,我以为她睡着了,直到半夜,她忽然在梦中召唤:“爸爸。”声音轻柔、短促,宛如被什么噎住。我侧头望她,她依旧背对我,蜷成一团,呼吸缓慢平稳。黑暗中,我静静躺了很久,凝视着天花板,没有说话。突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。 那是在公司的年会上,她身穿高领毛衣,独自站在角落,不与他人交谈,安静地喝着果汁。我走过去,问她是否想吃点东西,她轻轻摇头拒绝。当时我觉得她眼中流露出的情感,与他人不同,透着一种难以言表的距离感。努力了很久才让她放下心防。她答应和我在一起的那个晚上,我说要带她去吃火锅,她却突然问我:“如果将来我们分手了,你会不会恨我?”我说:“不会。”她低下头微微一笑,没有再说话。那时我以为只是在自我感伤,直到韩慧琴第一次在饭桌上提到“婚前财产公证”,我才意识到一些问题并未消失,而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表现出来。 那天晚上,韩慧琴说道:“思源,虽然你们感情很好,但有些事情还是要明确。敏儿名下的这些资产,都是她多年努力得来的,我相信你也不希望她心里没有底气吧?”我放下筷子,点头表示理解:“阿姨,我明白,你们可以按规矩来。”韩慧琴显得松了一口气,尔后看了韩敏儿一眼,发现她仍对着碗里的米饭,低着头安静吃着。她没有反对,也没有同意。其实那时我的心里早已纠结,但我无法判断这个纠结是否该被解开。只是在她半夜喊那声“爸爸”时,我宁愿永远不曾听懂这句话。 试婚纱那天,韩敏儿在镜子前站了很久。婚纱店的导购从架子上下了一件又一件婚纱,首先她轻轻抚摸着面料,然后慢慢放回去。最后她目光停留在一件长袖的婚纱上,领口高耸,后背包裹得很严实。“这件。”她说。导购笑着点头,帮她拉上帘子。我则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等候,而韩慧琴则在旁边快速翻阅手机里的房产中介信息。帘子拉开,韩敏儿走了出来,站在镜子前。婚纱的确很适合她,面料挺括,剪裁得体,衬托出她的素雅与干练。她侧身审视着自己,抬手轻轻摸了摸后背,又放下。 “后背不露出来,”我说,“看起来挺好。”她透过镜子看了我一眼,回应道:“露出来不好看,后背有伤疤。”我好奇地问:“什么伤疤?”“小时候摔的。”她很快回答,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。韩慧琴似乎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导购在旁边称赞几句,气氛因此转移,话题也随之结束。后来韩敏儿去换衣服,休息区只剩下我和韩慧琴。她低头看手机,似乎心中也在思量。